【專文】新博物館典範開拓者:帕慕克和純真博物館

帕慕克:「我出生的城市在她兩千年歷史中從不曾如此貧窮、破敗、孤立。她對我而言一直是個廢墟之城,充滿帝國斜陽的憂傷。」

 

撰文:張譽騰 (佛光大學講座教授)

2014年5月17日,國際博物館日前夕,土耳其「純真博物館」(Museum of Innocence) 獲得歐洲博物館獎 (2014 European Museum of the Year Award)。這是由英國博物館學家肯尼斯.賀森 (Kenneth Hudson) 在1977年創設,歐洲博物館界年代最長久備受尊榮的獎項,創設宗旨是要獎勵歐盟47個會員國境內最卓越、最具創新能力的博物館,藉此提升歐洲博物館品質。所謂卓越,是指能夠營造吸引和滿足觀眾需求的環境氛圍、規劃傑出展覽和詮釋手法,所謂創新能力,是指能夠以令人耳目一新的作法,提出對博物館教育及其社會責任具有想像力的活動計畫。 

歐洲博物館獎給予「純真博物館」的頒獎辭是: 「這座歷史博物館反映了20世紀中葉伊斯坦堡城市的常民生活,同時又以物件為主的展陳方式再現了奧罕.帕慕克 (Orhan Pamuk) 同名愛情小說的虛構世界。這是一座小型而充滿個人風格的博物館,開啟了地方博物館永續發展模式,是具有鼓舞作用的博物館創新典範。」

奧罕.帕慕克何許人也?他是土耳其當代作家,1952年出生,生長於東西文化交融之地的伊斯坦堡,祖父在土耳其國父凱末爾時代建造國有鐵路致富,讓父親和他可以浸淫在藝術文學天地。他青年時代夢想成為職業畫家,在伊斯坦堡理工大學學習建築,三年後退學。1976年畢業於伊斯坦堡大學新聞系後,矢志要成為小說家。1982年結婚,育有一女,名為呂雅 (Rüya),土耳其語是「夢」的意思。

1980年代迄今,帕慕克創作不懈,先後發表了《寂靜的房子》(1983)、《白色城堡》(1985) 、《黑書》(1990) 、《新人生》(1997) 、《我的名字叫紅》(1998) 、《雪》(2002) 、《伊斯坦堡:一座城市的記憶》(2005)、《純真博物館》(2008)、《我腦袋裡的怪東西》(2014)、《紅髮女人》(2017) 等十幾部小說。這些作品不僅在土耳其境內熱銷,也譯成多國語言出版。在台灣,麥田出版社幾乎岀齊帕慕克所有作品中譯本,包括吳明益、阮慶岳、胡晴坊、郝譽翔、郭強生等小說家均對這些作品讚譽有加。據說他曾受邀來台,並沒有去參觀國立歷史博物館或故宮博物院,卻喜歡穿梭在台北市大街小巷,鍾情於台灣民俗小店裡的近代古物和漸趨沒落傳統中藥鋪中一個個斗櫃裡的祖傳祕方。

2001年,帕慕克離婚。他曾公開主張:「土耳其需要一場女權主義革命!政府官員在電視上宣揚女人就應該待在家裡帶孩子。最近土耳其統計局公布數字,土耳其65%財產都註冊在男性名下。」「在小說裡,我想用直白方式寫出女性在日常生活中受到的壓迫。我寫她們做家務,照顧小孩,從街頭小販那裡買東西,管理日常支出。在為丈夫、小孩、父親、公公做這一切的時候,有些女人觀念根深蒂固,連家門都不願意出了。」

帕慕克曾公開主張:「土耳其需要一場女權主義革命」,並以小說寫出女性在日常生活中受到的壓迫

2005年,帕慕克接受一家瑞士報紙採訪,提到一百萬亞美尼亞人和三萬庫德人在土耳其慘遭殺戮的罪行。他認為:「這是歷史事實,但是政府卻不遺餘力阻止人民知道,這件事實本身成了禁忌。」當時各種民族主義媒體及極端宗教組織遊行、抗議、焚燒帕慕克的書籍,他也因為公開詆毀土耳其政府和人民而受審。2006年,他以《伊斯坦堡:一座城市的記憶》一書為代表作,成為該年度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聲名大噪。據說當時土耳其文化部長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偉大作家與政府異調情形所在多有,暗示土耳其政府不會再追究他的詆毀罪行。

2006年帕慕克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獲獎理由是:「在尋找故鄉憂鬱靈魂時,發現文化碰撞和融合的新象徵。」帕慕克表示:「奧斯曼帝國瓦解後,世界幾乎遺忘了伊斯坦堡的存在。我出生的城市在她兩千年歷史中從不曾如此貧窮、破敗、孤立。她對我而言一直是個廢墟之城,充滿帝國斜陽的憂傷。我一生不是對抗這種憂傷,而是讓她成為自己的憂傷。」他所再現的伊斯坦堡不是記憶中的美景,而是一種文明的失落,不是個體情感,而是宗教、文化上的集體情感。童年一直到大學時期常常逃學的帕慕克,習慣獨自晃蕩於伊斯坦堡街道上。鄂圖曼帝國時期留下的物件、手稿,一一被塵封於古董店裏,遊走於這些商店,是他逃避舊物急遽消逝的方法。在這個意義上,帕慕克是一個真正的伊斯坦堡人,他的小說是對伊斯坦堡社會生活的記錄,但是其中有許多反諷、創新和想像。

帕慕克所再現的伊斯坦堡不是記憶中的美景,而是一種文明的失落,不是個體情感,而是宗教、文化上的集體情感

帕慕克創作小說《純真博物館》以及在伊斯坦堡建造純真博物館的念頭,可追溯至1982年他遇見多年流亡於外的鄂圖曼帝國末代王子華塞 (Ali Vasib),聽其細述經歷之後開始醞釀。從鄂圖曼帝國滅亡、土耳其國父凱末爾成立土耳其共和國後,華塞就流亡法國、無法返回童年舊居厄赫拉穆爾宮。帕慕克與王子漫談時,想像王子為自己住過的皇宮導覽的情景,在眾多藏品間向遊人娓娓道出年輕生活的點點滴滴,滄海月明下為宮殿加添詩意。創造純真博物館及小說想法由此萌生。

1998年,帕慕克買下伊斯坦堡貝伊奧盧區 (Beyoglu) 的一棟紅色三層小樓,一面寫小說,一面到二手商店、跳蚤市場或熟人家中物色從1975到1984年住在這間房子裡的人可能使用的物件。他把這棟小樓改造成一間以物件細緻描寫人物的博物館,亦即是小說《純真博物館》女主角芙頌的家。2008年小說《純真博物館》出版,2012年,與小說同名的博物館正式開放,以《純真博物館》83個章節為線索,分為83個展區,忠實再現小說和這座城市這段時間的生活,成為全世界帕慕克書迷熱衷尋訪的聖地,今年,它還獲選為全球最受歡迎的十大觀光景點。

座落伊斯坦堡貝伊奧盧區的純真博物館 (攝影者/ Fuzheado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帕慕克對愛情頗為悲觀,他認為「愛情故事不應當有一個完滿結局,它應當從你沒有察覺的地方開始。我們不應當美化愛情,應當將它看作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一場交通事故。」「我總是強調愛情悲傷的一面。很抱歉,我想不出關於愛情的比喻,或許它就是滿懷好意卻最終落空了的故事。」「我們應該收集我們喜歡的所有東西以及和我們所愛之人的所有東西。收藏的詩意就將是這些物品的家;這座博物館的本質。」純真博物館收藏的是芙頌的純真,是小說男主角凱末爾的遺憾,是一座「收藏愛之徒勞的博物館」。 

虛構和真實邊界融和是帕慕克把博物館觀眾和小說讀者串聯起來的手段。在博物館裏,物件有如炯炯有神的幽靈向櫥窗外眺探,每雙眼眸背後都隱藏着秘密,聯繫小說裏芙頌和凱末爾的故事,映照了土耳其文化與歷史演變。帕慕克精心布局的展櫃,散發出物件聚合魅力,帶出小說裏不同主題,如等待、愛和耐性。走進博物館看過整棟房子和展櫃後,再踏上迴旋梯子走到頂層閣樓的凱末爾客房,便更確切感到凱末爾、芙頌和她一家都真實活過。離開博物館走到附近街道,閱讀時腦海想像便化為真切存在,這一切美好純真都彷彿真實存在過。這是虛構和真實碰撞給人最大的慰藉。

純真博物館展櫃舉隅: 歷經八年蒐集來小說女主角芙頌的4,213個菸頭 (攝影/ 邱文傑),全幅作品見Google Arts & Culture

無論以寫小說或以博物館形式,我們都看到帕慕克致力於保存人性的歷史。他一直鍾情於歐洲那些位於橫街窄巷、空蕩蕩的小型博物館,守衛張口的呵欠聲、木造地板吱吱作響的聲音,讓他感到詩意充溢,就像垂老的人在耳邊訴說着絮絮動人的地區往事。他闡明建立博物館「不是要呈現一種象徵或再現的力量,而是建構富有感染力的檔案記錄,希望以平凡人物日常所用物品,展現有關人類共同情感,喚起人們對事物的感知,揭示生活深層意義。」事實上,這就是他最重要的博物館理念。

2016年7月6日,帕慕克應邀在米蘭召開的國際博物館協會會議 (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Museums Conference) 發表專題演說。當天他未能親到現場,改以錄影呈現他的〈博物館宣言〉(Museum Manifesto),並在次日刊載在義大利《共和國報》(La Repubblica) 。如同他在這篇宣言所說的:「大型國家博物館一向給我巨大、卻可看不可碰的疏離感,我不會去建造一座宏偉、紀念性的博物館,而是去展示城市後街、尋常生活中的小事物。我想把平凡小故事、故人往事都放進去博物館,正如小說一樣鉅細靡遺地把人物生活細節寫下一樣。」

帕慕克想把平凡小故事、故人往事都放進博物館,正如小說一樣鉅細靡遺地把人物生活細節寫下一樣 (攝影/ Pedro Szekely)

帕慕克認為大型國家博物館總是和國家政府關係密切,它們讓我們忘記自身個體人性,接受群體共性,這是許多人對於博物館依然心生恐懼的原因。他主張長期過度使用於各大國家博物館的資源應該被重新配置到講述個體故事的小型博物館;這些資源應該被用於支持和鼓勵更多人將自己的小房子和小故事轉化為具有敘事性的空間。

帕慕克衡量一個博物館是否成功的標準,不是它能否代表一個地區、國家、社會或是一段特定歷史,更要看它是否能夠展現個體人性。他認為,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博物館職責都不應是代表某個國家或地區,而是重現個體人性世界,而博物館真正挑戰是:「如何通過博物館來講述生活在這些地方的個人的故事,展現出其中的智慧、力量和深度。」這也是他認為博物館能夠以人性尺度講述故事的唯一方式。「如果物件依然處在它們原本的地方,並未離開其熟悉的街道和環境,它們就可以獨立地講述自己的故事。我們需要謙遜的博物館,充分尊重周邊街道、房屋和商店,並將整體環境納入到它本身的敘事瞬間當中。」

帕慕克最後提出下面幾個重點,作為這篇宣言的結語:

過去博物館習慣「再現」歷史,現在我們需要的是「表現」人性。
過去我們習慣樹立豐碑,現在我們更需要的是家常居所。
過去博物館處理「歷史」,現在我們需要的是「故事」。
過去博物館關注「國家」,現在我們應該關注「人民」。
過去我們擁有宏偉鋪張的博物館,當務之急是讓博物館變得更小,更關注個體,更加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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