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太博物館連線專欄】讓言論自由精神走出紀念館—鄭南榕紀念館的挑戰與實踐

Make the Spirit of Free Speech Spread Out - The Challenge and Practice of Nylon Cheng Memorial Museum

讓言論自由精神走出紀念館—鄭南榕紀念館的挑戰與實踐
Make the Spirit of Free Speech Spread Out – The Challenge and Practice of Nylon Cheng Memorial Museum

 

鄭南榕紀念館透過自焚現場的保存與展示,觸發觀者情緒,進一步建構全新的認知結構及身分認同。此外,有別於名人故居、黑暗觀光類型博物館,鄭南榕紀念館意欲保存積極正向的自由精神,而非特定人物。因此,如何有效介入社會成為紀念館主要目標,試圖讓Nylon精神從博物館出發,走向更廣大的群眾。

關鍵字:鄭南榕紀念館、言論自由、熱詮釋、社會正義、博物館行動主義

Nylon Cheng Memorial Museum is thought-provoking and further make visitors construct new cognition and identity through his self-immolation site. Besides, different from celebrities’ former residences and museums for dark tourism, the purpose of Nylon Cheng Memorial Museum is to preserve positive spirit of freedom rather than commemorate a particular person. Therefore, how to effectively participate in society is the main goal of the memorial museum. It is trying to make Nylon’s spirit spread out to the public.

Keywords: Nylon Cheng Memorial Museum, freedom of speech, hot interpretation, social justice, museum activism

作者/攝影:劉庭妤(自由作者)
編輯:田偲妤

鄭南榕紀念館的時代挑戰

鄭南榕(Nylon),生於1947年,曾於風聲鶴唳的白色恐怖時期創辦《自由時代》週刊,挑戰國民黨威權,雜誌遭多次查禁及停刊。1986年起,鄭南榕從總編身分轉而成為街頭運動者,發起「五一九綠色行動」、「二二八和平促進會」、「新國家運動」等行動,公開發表台灣獨立言論。直到1988年,鄭南榕因涉嫌叛亂而自囚於編輯社,歷經七十一天後自焚而亡。如今,「鄭南榕」這三個字仍時常被反覆提及,成為臺灣社會追求自由民主的代名詞,比如前一陣子備受討論的「博恩夜夜秀」事件,言論自由與發言責任的定奪引發爭議;或是前年新北市教師劉芳君帶領學生參觀鄭南榕紀念館,而遭考績被打乙等的事件,也不禁讓人質疑政治力量深入校園的公允問題。鄭南榕效應至今仍在鋒頭上,將政治鬥爭裂口一五一十呈現,說明了台灣國族及主權認同的紛亂衝突。此情況下,對於鄭南榕紀念館來說,它們肩負了何種時代使命?博物館又如何介入社會,在敏感的議題裡積極發聲?保存文物的價值是什麼,它又能為群眾作出何種貢獻?

 

Nylon精神走出紀念館

看似普通民宅,鄭南榕紀念館卻曾是1980年代黨外雜誌《自由時代》編輯總部,也同時為鄭南榕自囚七十一天後燃火自焚的殉道現場。他一生追求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公開宣言台灣獨立,是民主化浪潮的靈魂領導人物,這樣的內涵性質,使得紀念館有別於其他黑暗歷史博物館場域,並非處理大屠殺、人權暴力,或者戰爭下集體迫害的主題,反而伴隨著熱烈的抗爭思想而生。除此之外,鄭南榕紀念館又同時與名人故居、紀念館有所區別,不侷限於細節刻畫人物的日常形貌,一方面避免主題失焦,另一方面拒絕英雄主義式的盲目崇拜。總而言之,在博物館、紀念館的光譜上,鄭南榕紀念館難以定位,它更趨近行動而非展示、對話而非定義,它提倡的不是黑白分明的思想準則,而是意欲保存抽象、不可見,卻又具體存在的自由精神。

民權東路一帶自由巷中的鄭南榕紀念館,曾為《自由時代》編輯總部,保存了鄭南榕自焚現場遺址,場館位於三樓,其他樓層皆為民宅。

 

鄭南榕紀念館隸屬民間基金會管理,營運經費主要來自捐款,無能擁有更多資源以更專業維護文物及遺址現場;然而在活動推廣上,透過舉辦講座、影展、出版物、自由之路藝術節、行動博物館等方式,使得館所相較起體制健全的大型館場,無論能動性、社會介入程度都更高、更彈性。鄭南榕紀念館執行長凃之堯提到:「鄭南榕紀念館的定位的確和其他場館有些不同,但我們也不確定該如何發揮這種不同⋯⋯基金會今年做了一個嘗試,透過演唱、藝文活動等,較為軟性的方式讓大家去認識鄭南榕。我們絕不會說他是一個英雄,而是因為站在他背後的民眾,他才有辦法完成這些事,我們會想去呈現他作為一個人的樣貌,他會犯錯、有缺點⋯⋯這比較會引起民眾的共鳴,也可以吸引到不同的族群前來認識鄭南榕。」在發揚理想的背後,基金會必須面臨更現實的生存考驗,如何在有限的預算、時間與空間內,發揮紀念館最大效益?從基金會舉辦的眾多跨界活動中,以及有條不紊的網路發言與回應裡,可以看見小型場館深刻的實踐力道。

鄭南榕基金會執行長凃之堯(左1)與同仁合照,手上拿的出版物為基金會與逗點文創結社合作出版,由左至右分別為《百分百自由教戰手冊》、《這裡不是一條船:新國家運動三十週年紀念專書》、《名單之外:你也是受害者之一?》

 

「這是真的嗎?」面對自焚現場的觀眾反應

與執行長訪談過程中,出乎意料得知,大部分參觀紀念館的民眾對於鄭南榕皆有先見認知,言論激進的參觀者並不多,也許是因爲場館地理位置較難到達,來參訪的民眾大多對此議題感興趣而專程拜訪。然而,看見焦黑的自焚現場時,仍有許多民眾第一時間會十分驚訝,質疑遺址的真實與否,常常發問:「這是真的嗎?」

鄭南榕辦公室,1989年4月7日軍警強行攻堅時,鄭南榕用一只打火機點燃編輯桌下的三桶汽油,在自囚71天後焚火身亡,紀念館內仍保存了當時的現場。

 

英國學者David Uzzell(1989)在將「熱詮釋」(hot interpretation)觀點應用至遺址詮釋時,提醒我們不可以忽略情緒在詮釋過程中的影響力:「客觀、抽離及理性的呈現評斷,在現今社會中被高度崇尚⋯⋯這區分並不是要將人們選擇的方式切割為冷/缺乏熱情,與熱/情緒化這兩種,而是因為人類並非機械,只要議題牽扯至人性與價值信仰時,必定會引發某種程度的情緒反應,就算我們頭腦冷靜地思索一切。」從紀念館中觀眾的第一直覺反應,以及約定俗成的香菸致意行動,可以知道自焚現場的情緒渲染力極高。紀念館展示就是以此情感的觸發,讓觀者透過驚訝、激昂、憤怒、哀傷、感同身受⋯⋯熱詮釋方式引起共鳴,以同樣身而為人之姿理解過去。這是場域的獨特魅力,充滿符號及其特有的邏輯規則,透過物質與參觀者之間的交互作用,建構人們對過去的意識,以及他們對於現在、未來的全新認知結構和身分認同:「擁有遺產,就是擁有片段歷史的身體形貌及物質軌跡;換句話說,就是擁有自己的身分,而這代表著人們擁有存活於現在、未來的權力。」(Julia Rose, 2016)

在自焚現場前的展示架上,放置了一排香菸,鄭南榕非常喜愛抽菸,部分具有抽菸習慣的參訪民眾,會不約而同掏出自己的菸,擺在架上向Nylon致意,久而久之成為場館內特有的參觀默契。

 

點燃日常生活中的行動思想

為什麼要來鄭南榕紀念館看展覽?執行長提出兩大原因:時間、行動力。鄭南榕開始著手進行社會運動時,是台灣民主運動狂飆的八零年代末期,他位處民主化前後的重要轉捩點,在風聲鶴唳的戒嚴時代積極發聲、策劃運動,若是民眾來參訪,觀看到的展示時間軸會聚焦這個時期發生的故事。此外,自喻為「行動思想家」的鄭南榕,他的精神是非常積極、正向的,館內有時遇到的訪客對於社會現況很憂心、很慌張,館方都會建議他們看看鄭南榕的文章,他提到我們不該以失敗主義的方式看待社會,而應該要思考生產出新的生活方式。台灣人的前途要由自己決定,決定的前提就在「言論自由」,鄭南榕紀念館正秉持著Nylon這樣的精神,繼續點燃青年世代的思想火花:「雖然場館成立二十年,但是在民宅,也不知道還能保存多久,如何讓鄭南榕精神繼續保存下去?便是靠他的文字,靠他的思想。」

 

參考資料:

  • David Uzzell (1989). The Hot Interpretation of War and Conflict. Heritage Interpretation (pp.33-47). London: Belhaven Press.
  • Julia Rose (2016). Interpreting Difficult History at Museums and Historic Sites. London: Rowman & Littlefield.
  • 鄭南榕紀念館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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