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太博物館連線專欄】澳門緬華潑水節—文化資產與移民文化的當代演繹

Macau Myanmar Overseas Chinese Water Festival– A Contemporary Representation of Cultural Asset and Immigrant Culture

澳門緬華潑水節—文化資產與移民文化的當代演繹

Macau Myanmar Overseas Chinese Water Festival– A Contemporary Representation of Cultural Asset and Immigrant Culture

 

作者:呂心純(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澳門在主權移交至中國後,轉型成一個博彩及旅遊兩大產業並重的娛樂城,近年來更在中國政府「一帶一路」的建設下晉身為「世界旅遊休閒中心」,並大打「感受澳門 動容時刻」的觀光口號,盼能透過活化這個城市的空間,展現它豐富的殖民歷史及移民文化底蘊。其中,1970及1980年大量的緬華移民所帶入的獨特文化被視為重要的資產。然而事實上,觀光文化地圖上被突顯的三盞燈聚落,僅能代表緬華移民當中的一支,而受到遊客歡迎的緬華潑水節,也只是觀光產業下「被發明的傳統」,不過它們卻為這個社群打開了社會的能見度,寫下全球緬華傳奇的一頁。

關鍵字:澳門、緬華移民、潑水節、觀光產業、文化資產

Since its handover to China, Macau has been transformed into an entertainment hub with two thriving major industries, gaming and tourism. In recent years, under Chinese government’s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policy, the city has ascended to become the “world’s recreation center”. Promoting the slogan “Touching Moments, Experience Macau”, the city has reinvigorated many public spaces and demonstrated its rich colonial history and cultural essence. Massive influx of Burmese Chinese immigrants in the years 1970 and 1980 have brought their unique culture to Macao that are nowadays considered an important asset of the city. The truth is the Rotunda de Carlos da Maia, aka Three Lamps District, only represents one of many branches of Burmese Chinese immigrants in Macau. Similarly, the Thingyan, or water dousing, popular among tourists, is only the “invention of tradition”; the product of tourism industry. Nevertheless, thanks to these attractions, the Burmese Chinese has gained social visibility and become an important chapter in the history of the community around the world.

Keywords:Macau, Burmese Chinese immigrants, Thingyan, tourism industry, cultural asset


澳門因著葡萄牙四百年來的殖民過往,使它從坐落在珠江三角洲口的媽閣小漁村,蛻變成為一個歐亞文化交融的國際繁華商城,更在1999年主權移交至中國後,轉型成一個博彩及旅遊兩大產業並重的娛樂不夜城,國民人均名列世界第三。近年來在中國政府「一帶一路」的積極建設下,一躍晉身為「世界旅遊休閒中心」,被囊括在其珠三角經濟發展的戰略規劃中。2011年起澳門特區政府旅遊局以休閒、世界級的觀光產業建設作為前提,大力主打「感受澳門 動容時刻」的觀光口號,將中葡交融的迷人異國情調、大宅小巷的古樸歷史情懷、連日繼夜的繽紛節慶氛圍、魅力無窮的各國佳餚風味、刺激緊張的飆速競賽感受等多樣特色,一同交織在這個有著「東方蒙地卡羅」稱號的小城體驗設計裡。驚奇、心醉、幸福,都是各種旅遊策劃下盼帶給觀眾的不同感動。

不過在這當中,同樣納入觀光版圖的「緬華潑水節」卻呈現出相當異質的風情。這個活動始於1995年,是由澳門緬華互助會帶領著緬甸華僑居民,藉著舉辦緬甸新年來一解鄉愁。爾後這個活動被特區政府旅遊局相中,將其打造成一個觀光的文化品牌,也因此,它從過去以社群內部聚會為主的一日潑水活動,轉型成一個為期三天、具有豐富帶狀活動的大型觀光潑水嘉年華。如今它不僅是旅遊局4月主打的慶典,並在《旅遊快訊》觀光月刊中屢屢成為頭版(圖1),此外,這個社群日常的聚落「三盞燈」,以及從此圓環地形所輻射出來的濃厚人文及美食地景,更成為近年來旅遊局「論區行賞」七大步行漫遊觀光路線中相當特殊的一處(圖2)。

圖1 《旅遊快訊》2015年四月號以澳門緬華潑水節做為頭版(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旅遊局製作發行)
圖2 擷取自《論區行賞中文手冊》(由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旅遊局製作,筆者重製)
文化兼容並蓄:誰是主流的少數族群?

這條被命名為「花王堂區」的漫遊路線,標榜有著中西文化的兼容並蓄,然而,地標之一的「三盞燈」所突顯的文化,卻既不屬「中」也不屬「西」,反倒投射出這個城市在上世紀中葉的移民史:回溯至1960、70年代,當時印尼、緬甸、泰國、越南等東南亞國家分別發生大規模的排華,使當地的華僑們無一不想逃離,而因著高度人力需求而門戶大開的澳門,便成了當時大夥紛紛選擇安身立命的落腳地。大量移民聚居在當地人俗稱「三盞燈」的圓環地帶,帶動了該區的經濟發展,將此處開發成一個住商混合的活絡商圈。

雖然說這群各自帶有獨特文化的華人成長自東南亞,但卻被官方納入「歸僑」的族群類別。據澳門緬華學者林清風對2001年人口的初估,所有歸僑佔全澳人口的17%,最大宗的就屬緬甸華僑,大約有四萬六千多名,為所有歸僑數量的60%,更佔當時澳門總人口的10%(2004: 343)。相較於僅不到3%的葡人(包括土生葡人)來說,緬華人口數量之多,令人咋舌。

緬華移民不是只有一種

事實上,這四萬多名緬華反映出兩次的移民潮,一是前述直接從緬甸移民至澳門,聚居於三盞燈一帶的緬華;另一批則是排華前後回到中國大陸,在文革時期隨即被下放到各地華僑農場工作的緬華,許多人後來在1970末至80年代初期才從內地移居澳門。擁有農場經驗的這群人,大部分居住在澳門北區一個被稱作「祐漢新邨」的住宅區,是當時澳門政府為求都市發展並容納大量新移民所填海造地而成的新區,人口密度最高、生活指數卻較低。當年製造業在這一帶林立,吸引了大批緬華來此聚居,這群人提供了澳門廉價但卻至關重要的勞動力。

總的來說,這兩批移民因其離散路線、移民歷史情境的不同,工作型態與社經地位難免有些許差異。如今對外人來說,居住在澳門已將近一甲子的緬華在這個城市的日常中,三盞燈附近的緬華文化較具族群的辨識度。不僅三盞燈四周緬甸餐廳林立,同時能看到澳門緬華互助會、黑貓體育會及緬華診所等招牌高掛,三盞燈因此被外地人稱之為「小緬甸」(圖3)。而這些在三盞燈開展出來的外顯文化,因此被澳門政府視為重要的文化資產,透過活化在地的文化能量,使美食及潑水節成為一種生活方式的展現。在官方所有55個歸僑的僑居國當中,「緬華潑水節」成為澳門政府每年唯一挹注豐沃經費,以歸僑命名舉辦的文化盛事。

 

圖3  三盞燈周圍的緬華社團及主打緬甸料理的東京小食館及QQ食真香(筆者攝於2017)

 

澳門緬華潑水節:「被發明的傳統」

澳門緬華潑水節與緬甸境內的潑水節(thingyan)無異,也選在南傳佛教曆法的正月(西曆4月中)間舉行。過去十多年來,歷時三天的帶狀活動均大同小異,重頭戲之一是在第二天打頭陣的花車巡遊,一連兩天,均以宋玉生廣場作為巡遊起點,沿途經達澳門多處觀光勝地,透過搭載著舞者跳舞、灑水巡遊全市,意味著向市民及遊客發送福氣,同時歡度佛曆新年。

花車尚未開駛前,為了祈求活動順利圓滿,會由一位受人敬重且熟知儀式程序的緬華長者舉行獻祭儀式,緬稱kadawt pwe。特別對地處海洋性副熱帶季風區的澳門來說,4月底的春末時節經常降雨,因此每年獻祭的重要請願在於盼天公作美,賜個晴朗天。獻祭過後,從緬甸聘請來的專業舞者迅即踏上花車,沿街隨著擴音器播放的潑水歌起舞。歡騰的樂聲伴著輕盈跳躍的舞步,再加上緬族舞蹈員身著的亮麗宮廷服飾及光鮮舞伶扮相,將沿途的聲音景觀、視覺意象,妝點地再異國情調不過,遊經之處,每每吸引遊客及市民駐足拍照(圖4)。

圖4 2018年首度有兩架花車巡遊,沿途吸引遊客拍照(筆者攝)

巨大的鳥型花車總成為吸睛的焦點,雖說每年樣貌皆有不同,但都不脫形如鴛鴦的妙音鳥(緬文稱之為karaweik)、孔雀或天鵝。但為什麼是鳥?原因在於,緬甸末代宮城曼德勒(Mandalay)的新年遊行當中,鳥型花車聞名遐邇,早在1920年代末就奠基傳統,如今,天鵝花車已成為曼德勒慶典觀光的重要文化標誌。澳門緬華受到啟發,便將代表家鄉仰光的地標—燕子湖上的「妙音鳥」船屋建築—作為花車主題(圖5),結果大受歡迎,不僅是當地緬僑,就連港台及美加的緬華都慕名而來。

圖5 載著緬甸舞者的妙音鳥型花車(筆者攝於2015年)

花車載著舞者遊經之處相當別出心裁,盼能吸引最多遊客目光,達到最大觀光效益(圖6)。包括在2005年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內的媽閣廟、議事亭前地,以及相當受旅客青睞的旅遊塔、觀音像及威尼斯人酒店,還有旅客出入頻繁的外港碼頭,而雙雙被評選為澳門八景的黑沙海灘和龍環葡韻,也分別在2017年前後成為巡遊的終點站,藉此揭開壓軸活動「潑水節嘉年華」的序幕。沿途唯獨一處非觀光景點的停靠站,則是北區的祐漢新邨,意圖吸引大批80年代初的新移民,特別是從內地華僑農場遷居至此的緬華,希冀透過他們熟悉的歌舞、文化意象及濃厚的節日氣氛,召喚他們一同歡慶新年。

圖6 花車巡遊路線圖及景點標示(張雅茹繪製)

當天總有不少緬華人士以華美裝束隨車巡遊,通常他們身著傳統緬裝或緬甸少數民族服飾(圖7),隨同緬甸舞者在沿途的停靠點走下花車跳舞,同時引領駐足觀看的遊客共舞同樂(圖8)。如此盛裝打扮,不外乎展現自身對「緬華」這個「我群」的高度認同,而樂舞的體驗設計,則是透過創造一個帶有奇觀式的空間來供給文化消費,引發觀眾閱聽經驗上的奇異及美好感受,讓他們難以忘懷,並藉以投射出澳門社會對多元文化的高度包容力。面對宣揚多元文化主義而產出的慶典文化產物,移民研究學者Lisa Lowe提醒,這樣的產物經常使代表不同族群的文化標誌被美學化、均質化或任意結合,如此作法,恐將弭平日常中不同族群之間的重要差異、甚至粉飾衝突(Lowe 1996: 86)。不過在這個屬於澳門緬華社群的慶典裡,對緬華而言重要的當代意義之一,反倒是拋開過去兩批緬華移民的歷史現實,企圖從「異中求同」,以凝聚人心、鞏固社群,透過互助會內部嚴密的組織分工及人力動員的部署,小到文宣設計,大到從境外邀請數百人赴澳參與潑水節的細節包辦皆不假他人(即在地政府、民間企業或公關公司),為辦好這場年度盛事,社員們同心協力共創一個被政府認定的觀光文化品牌。

圖7 緬華身著緬甸景頗族服飾參加花車巡遊(筆者攝於2017)
圖8 2018年緬華隨同緬甸舞者在旅遊塔前跳舞的共樂情景(張雅茹攝)

過去在緬甸,此般潑水節花車巡遊不僅從未在唐人街裡出現,更耐人尋味的是,以往緬僑為之張燈結綵並舉行公眾聯歡的不是潑水節,而是中國新年,可知這個潑水節是個「被發明的傳統」(“invented tradition”, Eric Hobsbawn & Terence Ranger 1983)且呈現一個不折不扣的「澳門緬華版」。綜合上述花車舞者的精選以及花車主題意象、花車遶行地點與樂舞體驗等各方面設計來看,其策劃之精心細膩,不單反映出這群移民之間文化及歷史的同源,例如潑水歌舞、妙音鳥、三盞燈及祐漢新邨等聚落,藉此凝聚他們的向心力,同時配合當下澳門政府觀光產業的推動,將這些「慶典傳統」以及受緬化極深的日常,像是信仰、穿著、樂舞、美食等,活化成可供展演甚至體驗的文化資產。最終在緬華社群的積極推動下,這些創新的傳統為這個社群打開了社會能見度,同時也在全球緬華的文化進程中,開啟一段獨特的地方發展史。

 

 

參考文獻:
  • 林清風,2004,〈澳門人口構成特徵及歸僑人口初探〉,載於《緬華社會研究(三)》,林清風主編,頁342-344。澳門:澳門緬華互助會。
  • Hobsbawn, Eric & Terence Ranger. 1983. The Invention of Tradition. Cambridge, U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Lowe, Lisa. 1996. Immigrant Acts: On Asian American Cultural Politics. Duke University Press.
延伸閱讀:
  • 林清風與張平主編,1999-2012,《緬華社會研究》(第一輯到第五輯),澳門:澳門緬華互助會。
  • 吳潔冰,2013,《澳門緬甸華僑文化地景的形成與轉變》,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地理學系碩士論文。
  • Hsin-chun Tasaw Lu. 2016. “Cultural Homogeneity, Embodied Empathy: Incorporating Musical Pasts among Burmese Chinese Peoples Worldwide.” Ethnomusicology Forum 25(1): 14-34.
 

 

閱讀更多系列文章:【亞太博物館連線專欄】